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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魂

时间:2021-10-20 08:08:22 作者:网络 来源:曾永龙

曾永龙

1

杨小福穿着雨衣,正在自家工地的屋顶上缓缓挪动。临时从熟人家屋后搬来的石棉瓦结满了青苔,这让他原本打算用石头与河沙做混凝土屋顶的主意落了空。却奈何雨季来得太快,这几日潮湿的天气使得下午刚铺好的红砖,底下的水泥还未干透。尽管家里只剩下两个人,在草棚里幕天席地过夜也不是个办法。石棉瓦只够遮一间屋,他匆匆地把它们架在临时支起的梁木上,并用石头垫高一端,好让雨水能够顺势泄落。他正准备踩着梯子下去,前妻何欢举着伞在下面不时催促,显然有些焦急和不耐烦:“杨小福,好了没?”过了一会儿,又催促,“下来,快点!”自从上次孩子们上学去后,杨小福喝酒喝到了凌晨才回,两人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杨小福带着酒气就和何欢去民政局,稀里糊涂就把婚给离了。杨小福这辈子的这点福,似乎也要离他而去。

從民政局回来,杨小福又睡着了。

醒来之后,他头痛欲裂,有些后悔。看也不看,就把两本离婚证藏在了自己睡觉的枕芯。一个月来,两个人虽然还住一块儿,杨小福却明显客气了不少。离婚的事情孩子和亲戚们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两本离婚证,只怕杨小福自己也早都忘了。这女人是他20年前去外地打工惹回来的一个麻烦,为了何欢,杨小福把自己的地卖给了同村的黑子,用于接生他不小心造下的那对龙凤胎。尽管时隔多年,每次吵架何欢都喊着离婚,收拾衣服,要回深山老林的家。杨小福知道岳父母已然过世多年,只把这当成是个气话。他没想到这回却是自己先迈出了一步。

躺在床上,想起那日凌晨的吵闹,杨小福显得有些混乱。看着躺在身边的何欢,心下不免没了滋味。窗外的雨越落越大,好像容不得商量。

杨小福终于从屋顶上下来。何欢显然有些担心,看到杨小福又立刻变了脸:“这么久,做个事这么慢,我怎么会嫁给你这种男人!”杨小福没搭话,他领教过何欢吵架的功夫,因此不想给自己找难受。他清楚地知道何欢说的并不是盖房子的事,而是两人过去一同经历的所有糟事。他自顾自脱下了雨衣,多年来的吵闹,近来却只剩下了沉默。一切都收拾妥当,何欢坐在桌前拿出那只已经磨花了的手机。这是当初杨小福的岳父母怕她在娘家受气特地添置的嫁妆,准备给两个孩子打个电话。两个孩子不同姓,女儿跟何欢姓,叫何月;儿子跟杨小福姓,叫杨白。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彼此都是独生子女,都不想这个姓没了后。

儿子杨白的名字是杨小福自己取的,出生那会儿本来何欢已经叫人看好了命相,取好了名字。却不想上户口那天,忽然接到电话要去工厂上班,便把这事托给了正在喝酒的杨小福。那张写了两个孩子名字是字条被她压在自己经年累月扎起来的一摞小票下面。随后,她匆忙出了门。午后3点,杨小福喝得有些醉意,他这才搭乘公交车前往几公里外的派出所。到站台的路已经走过了半程,他才发现那张便签被自己落在家了。因为何欢给儿子取的名字太繁复,让他记不住,于是又回去拿。折腾到4点钟,总算到了派出所门口,掏出来瞧了瞧,却发现自己拿错了,手里这张字条居然是何欢的取款单。杨小福把它又揣回了兜里。

眼看就要下班了,杨小福也不想自己白跑一趟,可他又没有手机可使。即便有,此刻如果打给何欢,怕是又要和她大吵一顿。他硬下头皮,循着记忆,有模有样地念了几个字,让办事的那人给他写下来,因他自己只勉强认得“白”这个字,便草率入了户口,回了家。回到家后,何欢生气了,说这名字的色调太丧气了,要他第二天去改。可第二天是周末,第三天,何欢又催杨小福,谁料他竟变了脸吼道:“女儿都跟你姓了,儿子我给取个名字你还说这些屁话。”何欢便又有半月没给他好脸色。这改名的事便一拖再拖,持续了20年,谁都没再提过。

不知是因为姓氏的缘故还是什么,女儿何月打小就不和杨小福亲。这姑娘比年轻时候的何欢不差分毫,水灵得很,甚至平添了几分秀气。从小学到初中,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和杨白是孪生兄妹,偶尔要交户口材料时才知道他们是孪生关系。何月一直很乖,初中刚毕业就自己出外打工了。杨白考了大学,念的是建筑。前两年,何月把新交的男朋友领回家来,当即被杨小福轰了出去。也许是何欢习惯了逆来顺受,她在丈夫面前的威信似乎因为当年改名的事消失了大半。她不禁埋怨起自己当年遇见杨小福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打工仔。

最近这几个月,何月没有回家。眼下,是晚上9点刚过,洗过脚后,她准备先给女儿打个电话。

2

手机的震动声在房间里四处乱窜,渐渐地把隔壁的男人吵醒了。“小月,你的手机响了。”

两个月来,何月先是瞒着母亲辞掉了工作,背上吉他,开始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旅行,后来又企图脱离母亲的掌控。小时候的夏天有次停电,何欢给过她和弟弟每人5块钱。原本是用来买冰棍,她却搭了公交绕着城市跑来跑去。她习惯了游荡。以前她每月按时往家里汇两次钱,为了不让母亲发现,这段日子,她还是照常汇钱回家。能支配的钱已经不多了,思来想去,她背上琴,想寻找一个落脚之地。初中毕业那个暑假,她还没16岁的时候在街边卖唱过,时间持续了5个月。可能因为现在已经长大了,反而令她有些局促,刚走到街边就退却了,附近的街道要么空寂无人,要么挤满了人,都不适宜卖唱。她走走停停,又过了几条街。

百步开外,在临街几栋居民楼中一栋看起来像老式宿舍的楼下,何月看见了一家老式的书店,点着微黄的灯。她对自己说:“小月,就在这里停下吧。”她似乎打消了继续流浪的念头。她徒步走了半个月,也只是在附近的城市兜兜转转。

卖唱的时候,何月看见了那个男人。隔着书店的玻璃,透过他刮花的眼镜,何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的预感一向都准,却从来不知道内容。她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弹着最老式的民谣。那个男人依旧没有挪开她的视线。朝霞在乌云的夹层游荡,那男人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靠在那面墙上,脸上的光斑时隐时现。他自然地微笑,朝着何月的方向走来,声音沙哑地说:“你好,能替我弹一首吗?”那男人把手里那张钱折了折,放进了一大堆零钱的下面。何月问:“弹什么,你说。”男人一路小跑进了书店,不一会儿,何月看见那男人手里拿了本黑色的小册子。他打开,翻到其中一页,说:“弹这个,能行吗?”何月说:“你自己写的么?”男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何月的预感应验了,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琴弦瞬即发出了一声脆响。围观的人们散去了七八成,剩下的几个打起伞来。那男人对何月说:“你先弹,我给你打伞。”何月便开始弹奏。

何月一边弹,一边尝试小声地哼唱:“去往,去往异乡的火车上。”何月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男人的眉头有些舒展。她放大了胆子,开始唱起来:“黄昏变得臃肿。落日下,天空没有了颜色。无法挪动的夜晚,假象总叫人失眠。”那男人吹起口哨应和着:“这些天来,我没有更多的话语,为了一次异地的会面。”他看了眼何月,示意让她接着唱下去:“你说你早已习惯了,如此匆忙的生活。”何月还没唱完的时候。雨势忽然变得猛烈起来,男人不得不叫停了演唱。

围观的人都走光了,那男人请何月进到书店里面,找了个靠窗的位子,为她点了杯姜茶。他坐在她的对面,何月问:“这首歌还挺好听。叫什么?”男人说:“还没取名。要不你想个。”他的声音沙哑依旧。何月转过头看了看窗外的人群,说:“那就叫《迁徙》吧。”男人说:“好。”两人各自又喝了几口手里的饮料。何月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说:“胡不归。叫老胡好了。”他又问何月:“你叫什么?”何月不知怎么了,面对这个有些冷漠的男人,预感又出现了。她留了个心眼,故作娇气地说:“你叫我小月就可以了。”胡不归没说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见何月没有伞,便问:“你住哪,伞借你。”何月说:“还没找地方。”胡不归问她:“要不在我这里住下吧。”何月感到困惑,又有些担忧,她问:“‘你这里是哪里呀?”胡不归说:“书店上面的8楼我租了,有间房我没住,也懒得租。你先住。”何月看了眼手机,问:“那房租怎么收,我没那么多钱。”胡不归说:“你每天弹吉他就好了。”何月问:“在哪儿,这里么?”胡不归说:“嗯。”何月说:“真不收钱?”胡不归说:“不收。”何月虽然怀疑,她被这场雨搞得心烦意乱,一下子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你搞什么鬼。”这一住,便是两个多月,书店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這其中的原因,何月并不知道。胡不归是一家书店的老板,专卖各种老旧的二手书。没人知道他的学历,最熟悉他的人恐怕只有每天早晨给他送报纸的邮递员,偶尔也会有几张稿费单或信件。他总是穿着一条发白的牛仔裤和拖鞋。墙角靠着一把断了一根弦的吉他,仿佛透露着他有些隐晦的过去。近来人们纷纷而至,并不只是为了听何月唱歌,更深的目的是为了一睹胡不归这个出了名的大龄单身青年身边忽然出现的年轻女性。他们或坐,或站,围坐在书店门口,听着何月的歌声,时而又一齐起哄:“老胡,来一个。”热度仍旧没有消减。三两天之后,在何月的强烈要求下,老胡半哼半唱地完成了那首《迁徙》。离开的日子被一再延迟,每到快离开的前一天,胡不归总会找各种理由说:“再留几天吧,下个星期我领你去外面走走。”何月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清楚得很,自己所以久久不愿狠心地离开,绝非是贪恋那免费的房租。两个月以来,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快乐。后来那些看客和她熟稔之后,在书店为她过了23岁的生日。接下去的中秋节,书店办起了赏月活动。何欢打电话给她的这个晚上,她正期待胡不归对自己做最后的挽留,却迟迟不见胡不归的身影。她躺在自己那间靠楼梯的房间内,这间房和老胡的原本是一间,后来用木板隔成了两间,却不隔音。

刚住下来半个月后的某个晚上,何月打开随身携带的蓝牙音箱准备连接的时候,喇叭里却传出了自己演奏《迁徙》的录音。她清楚地知道是胡不归的手机,她在听自己的声音。何月忽然静了下来,她没有关掉音箱。那个晚上,他们安睡在两间屋子里,听着同一首歌曲。第二天醒来走出房门的时候,她朝他微笑了一下。

她在房间里四处寻找铃声的来源。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接起电话。

何欢正准备挂断的时候,何月接起了电话。她有些焦虑:“阿月,最近怎么样?在单位要好好表现,争取升职,不能让杨白给比下去了,妈以后就靠你养活了。”何月勉强地接了话,身上单薄的衣物让她的声音略显颤抖:“我的好妈妈,我没事,还是老样子呗。”“你的宫寒是不是好些了?记得别去那些风大的地方。给你寄去的药,你按时吃了没?”何月的语气降下来了,只说:“吃了,可还是那样呗。”其实她哪里吃了,那些从家里寄来的木头渣子,她已经喝了好一阵子,停了药却又还是老样子。和胡不归在一块后,她就特别害怕自己身体有病,便索性不吃了,只是喝些姜茶了事。眼下,那些木头渣子都堆在自己寝室的床底下,用小箱子堆起来,已经有许多了。何欢又再次询问:“真的吃了吗?你可得好好吃,不然以后我指望不上你了。”何欢说出了自己通常作为通话结尾的标志,何月便还是按老样子回她:“好的,好的,我一定好好吃药。”便挂断了电话。即便只在卫生间里待了不到一秒,何月还是觉得自己宫寒的毛病又犯了。她清楚地知道母亲的药很是管用却十分麻烦,随身也带了几包。

眼下是深夜,条件有限,她拿了一包药放进了卧室的水壶里煮着,预备醒来的时候喝下,又钻进了被窝,沉沉地睡去。胡不归就在隔壁,今夜他无法入睡,正在阳台外发着呆。

3

何欢挂了女儿何月的电话。说话的功夫,杨小福把今天的菜都摆在了桌上。晚餐有几样何欢爱吃的菜,前天炖的鸡肉没有吃完,也一并端上来了。他看了看正发愣的何欢,没好气地说:“你吃不吃,不吃我一会儿喂给鸡鸭吃了。”何欢晓得他的犟脾气,便把手机揣在怀里,想着过一会儿打给他那儿子杨白。雨渐渐小了,滴在石棉瓦上的声音也渐渐地舒缓起来。何欢端来了大碗,打了饭菜,串门去了。杨小福独自在家,不免又喝起酒来。何欢准备去村口,那是杨小福多年前的工友老林的家,他大杨小福5岁,也曾称兄道弟过。

老林瘫痪后,他们再无往来,两人的媳妇儿却熟络起来。老林名叫林双木,10年前的一个晚上,从床上爬到院子里跳井死了。何欢出门是为了找老林的老婆董梅,她和老林有个女儿,叫小眠。何欢希望她拒绝杨白和她女儿小眠结婚的请求。小眠比杨白大两岁,只有高中毕业的水平。打从她爸跳井后,她就没怎么上学。后来还是何欢帮衬着,才勉强毕了业。

走出家门200来米,转过弯就到了村口的老林家。

何欢端着饭,进了门便看见董梅正在自家土灶旁续着柴火。何欢进了厨房的门,搬了个凳子,也坐在她的旁边,帮着递柴火。说过几句闲话家常的场面话之后,便暴露了自己的目的:“董梅,你姑娘回来没,要是回来了,你得帮我拦住。”老林的媳妇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接济了自己多年的人竟然也像其他人一样嫌弃起自己的女儿来。她不肯落了面子,却又不能驳何欢的面子,所以推说:“今年还没回来。”

见她并未有答应的意思,何欢显得有些焦急。她催问:“那是去哪儿,都快年底了。”董梅说:“不知道,小眠这孩子能藏事,她只告诉我去外地打工了。”“别的没了么?”“没了,这孩子连个像样的手机都没有。”“最近有联系你吗?”“昨天刚刚借了朋友的手机打电话来,说是已经找到工作,住下来了。”“什么工作呀?”何欢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复。她冷不丁地瞧了眼董梅的脸色,显然有些难看。即便何欢曾经接济过自己和小眠,可这样的逼问使董梅作为一个母亲的脸面近乎于快要失去。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地说:“没什么,就是打工呗。”何欢终于嗅出了她的不悦,知趣地没再追问下去。又坐了会儿,聊了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就端着个大碗又走回去了,碗里的菜没动几口。

董梅今年已经50多了,她28岁嫁给老林。虽说比何欢大了整整10岁,看起来两人的年纪却相差无几。

老林就是在和杨小福一块儿打工的第二年受的伤,好在当时女儿也已经出生,她本想再找个人嫁了。挣扎了几天后,她还是到邻市的医院去找了老林。到了医院看见老林,她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睡在同一个被窝,下定的决心瞬间荡然无存。当晚,她接替了老林工友的位置,陪着正昏迷的老林。她怀念他身体健壮的时候。

后来的半个月,陆续有工友来过,只是从未见到杨小福。再过了一个月,老林终于醒了。看着自己已经瘫痪的双腿和组织坏死的报告,大哭大闹。谁来劝他都没有用,他也不说什么,点了名要杨小福来见他。托工友找了半天,杳无音讯,后来说是回老家了,可把老林给气坏了。董梅怎么劝都没有用,只能吓唬他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没命,他这才消停了些。又過了两天,何欢打电话到医院来,说杨小福有事不方便来,让她代为看望。

何欢就是在这个时候和董梅认识的,算起来,她俩认识也差不多有20年了。当年何欢来的情形和今晚她来找董梅聊天的境况大有不同。她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医院的具体地址,到了半路就迷路了,就打电话到医院问,董梅走到附近的街区去接她。当时正是酷暑,何欢穿着件白色的衬衫,显然是刚下班不久,工作妆都来不及卸。她当时在高档的珠宝行工作,却只是个小小的售货员,一口浓重的地方腔差点让她找不上工作,她主动向老板提出工资减半,每天还多干半小时的活,这才保住了饭碗。董梅见她这样,便自己掏了钱,请她到路边吃午饭。汤饭下肚,何欢露出了几分羞怯:“嫂子,你人怎么这么好,还请我吃饭。”董梅顿了顿:“工头给了一些,公司按工伤赔了医药费,工友们凑凑也就够了。”“大哥身体怎么样了,好些没?”董梅恹恹地说:“下身瘫痪,有条腿还截肢了。”何欢便只顾着吃饭,掩饰自己的表情。

她安慰董梅:“嫂子,腿没了,至少命还在。”董梅说:“可我男人他才不到30,还很年轻。”何欢没有再说话。到了医院,老林让媳妇先回避,自己和何欢谈了谈,过了大半个钟头,护士要进去换药了,两个人才聊完。聊了些什么,只怕如今也只有何欢自己知道。

从医院出来,董梅把何欢送到了大门口。临走的时候,何欢递给董梅一个信封,比工友们的要厚很多。何欢好说歹说,求董梅一定要收下:“嫂子,这点钱,是我和杨小福给老林的心意,你收下,不然我心里过不去。”到最后,何欢简直要跪在董梅面前,她只得收下。何欢走的时候说:“董梅,城里我和杨小福待够了,打算回他家做点别的活儿,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何欢哪里知道,老林就是杨小福的老乡,如果她知道,又怎么会跟他回乡下,又怎么会在几个月后又遇上董梅。那次她无意间在村里打水,远远地看见个人像是董梅,便走近瞧了一眼,果真是她。后来,村里的人有个红白喜事,何欢也都有意避开董梅。

直到在老林的葬礼上,从前来悼念的人里,董梅一眼便认出了她。那时何欢已经是30多岁,领着两个10岁的龙凤胎,混在村里长长的扶灵队伍里。杨小福依旧没有来。

打那之后,她俩就算是真的熟络起来了。老林死了,即便到了弥留之际,他也没把那天下午和何欢说了什么跟自己媳妇说过半句。何欢一面貌似被动地接济着小眠的生活,可她打从心里却恨极了董梅,恨她为什么从人群中只认出了自己,为什么要让自己想起当年和杨小福在一块的那些糟事。这些积怨,只能在何欢那客气而又近乎锐利的言辞中隐约地察觉到。何欢回去后,董梅又打了个电话给小眠。过了一会儿,董梅就在电话里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熟悉地知道,这是没人接听的提示,便没再打过去。转眼间,锅里煮的饲料已经煮熟了。匆匆地洗漱过后,董梅入睡了。

何欢回到家的时候,杨小福已经烂醉如泥,躺在床上。夜深了,何欢匆忙洗完碗筷。她想起给儿子打电话的事情的时候,时间到了晚上11点半。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打过去。电话另一头依旧没有人接听。

4

杨白从宿舍的床上爬起来,已经是晚上。这几天忙着照顾生病的小眠,医院和学校两头跑,累得不成样子。不得已的时候,他在课上睡着过,有次上课还被点名了。今天下午他刚从市区的医院回来,那间医院就是老林当年昏迷时住进的医院,这么多年,瞧着还是老样子。

透过医院病床的窗户,小眠还是能够看见手术室大楼下的那一排台阶,她仍旧记得自己被母亲带进医院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出门远行,新颖的交通工具让她高兴无比。对于父亲的昏迷,母亲的眼泪,她既不能理解也无从安慰。这周到现在已经第五天了,她住在父亲当年的病房附近,白炽灯的光线黯淡。小眠还是能回忆起那个深夜,母亲让她在手术室外的走廊坐着,内心的好奇却驱使她在深夜的医院里四处乱逛,越走越远,直到迷失在交织的楼梯之间。她无助地呼叫着,她至今仍对楼道传来的回音有所恐惧。幸运的是,那个晚上,在有些漆黑的夜色里,一双厚实的手牵住了她,那个男人跟医院总台打了电话,让他们把小眠送回董梅身边,快速地背身而去,只留下一个侧脸,淡出了她的视线。杨白回家后,借着医院从未改变的那股消毒水的气味,小眠想起了那个楼梯,决定去瞧一眼。

她清楚地看见,当年她迷失的地方就在父亲手术室不远处。

和杨白认识并不是近几年的事。那时老林还没有瘫痪,小眠出生以后,董梅就开始养鸡鸭。家里的棚子用了五六年后,鸡鸭就会从破洞处溜出来。当时老林瘫痪在床。有次很晚了董梅才发现有只鸡溜了出去,又打发小眠出来找。夜黑的时候鸡跑得很盲目,一下子出溜到村那头了。不到7岁的小眠在杨小福家附近的田里找到了自家涂着红色油漆的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刚收获割过的水田泥泞不堪,小眠抬头看了看,又哭了起来。

她很怕黑,不想却摔进了泥地,哭声越发大了起来。当时何欢正在家做饭,听见了远处的田里传来的哭泣声。出于母性的怜悯,她让5岁的杨白拿着手电到田里去看看。5岁的杨白虽然个子有些矮,却是个胆大的家伙,大概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白”字的缘故,走夜路擅长得很。到了地头,杨白看见有个比自己还要大几岁的小女孩坐在田边,他替她把手擦了擦,一个拿着手电,一个抓着那只鸡,穿过了几条田埂和多户人家,把小眠送回到了家门口,杨白没再跟进去。走了没一会儿,屋子里传来小眠的啜泣声,想来是遭了董梅的斥责。董梅一定不会想到,当晚女儿说的那个男孩就是杨白。回到家后,杨白也只是说遇见了个迷路的女孩,并不知是谁家的女儿。

小眠至今仍旧忘不了在父亲葬礼上看到杨白的那一刻,以及他对自己的安慰。尽管因为年纪的缘故,杨白可能早已把5岁那年某个夜晚的事情都忘了。治丧的人搭了个棚子,在家里那口大水井旁把父亲的遗体抬进去。

尽管所有人都拦着她,为了给她和父亲各自留下一个不是很难看的告别现场。小眠依偎着父亲,即便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幼小的心承受不了死别,8岁的杨白跟在扶灵队伍里面,10岁的小眠因为伤心过度又哭得太惨,也不得不跟在后面,何月和杨白便去安慰她。天气很热,治丧那几个老人开始逐个发放柑橘和饮料。不知不觉,何月已经让小眠的眼泪暂时止住了些。杨白剥开手里的橘子并很注意地撕掉了橘络,递到小眠手里。想来也是天热有些中暑,吃了过后,精神果然有些平复。两人把小眠围在中间,3个孩子在扶灵队伍后面慢慢地走着,泪眼泛起了浅浅的笑。

回到宿舍后,杨白想起前天小眠找自己借手机打电话的事了。小眠自己有手机,可她不想把电话号码留给母亲,她害怕母亲的追问和责难,所以每次都用店里的电话或找人借手机打过去。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见是董梅的号码,又给放回去了。他晓得董梅打来是要和小眠说关于自己的事情,可董梅似乎不知道这个号码正是自己的。想到这些,杨白不免有些烦躁。他从抽屉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前天给同学当伴郎的时候送的一包好烟。他本想拿去套现,却不曾想那天喝醉了迷迷糊糊就回来了。

昨夜小眠又发了低烧,今天下午他才勉强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已是夜晚,他有些惆怅,不假思索地走到楼道。他早知道母亲何欢的做派,这些年她接济着小眠一家,却也没亏着自己。秋天收获的时候,别人家都雇人帮忙收稻子,母亲却只找小眠来。平日里有个什么脏活累活干不动了,总从董梅那把小眠借来。这一借,就借到了小眠出来打工的那年。尽管小眠也勉强考上了专科,董梅说什么都不让小眠再读下去了。杨白靠在楼道旋转的栏杆旁,仍旧觉得苦闷,烟圈一直没能在他唇边消散。

高中毕业后,收到迟迟才到的专科通知书的那个晚上,小眠想去读书,却没有料到母亲突然发火:“闺女,这书你别读了吧。你何欢阿姨家的钱还得攒给自己儿子以后读大学呢,你可别耽误人家。”小眠没有明白,她觉得何欢阿姨一直对自己很好,即便时不时要去给她帮忙,她也很是乐意。何欢阿姨一定能想出办法让自己也读上书的,不是吗?作为女儿的小眠自顾自陷入了沉思和啜泣,全然没有明白自己的母亲这10年来的严厉与斥责,究竟有几分来自对何欢的接受与排挤,又有几分是来自20年前的那个下午。母亲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入学通知书,锁进了自己梳妆桌的小抽屉里,她曾经见过母亲从那里面取出一大沓钱。打从那晚之后,小眠听从母亲的建议,出外打工,并且叫停了何欢对自己的接济。

一晃,她出外已经两年多了。杨白向母亲说谎,将自己的开学日期提前了半个月,就是为了来学校临近的城市找小眠。孩子们的联系并不为大人所知晓,尽管小眠在镇上读到高中,而杨白从小学就一直呆在县城,每周五他们还是会遇见,因为回村子的公交车在小眠的学校附近。

小眠也曾听从母亲的劝告,克制着自己,尽量不和杨白往来。只是如今人在异乡,分外孤独,一个人的孤独会逐渐地侵蚀她的顽强。看着杨白的眼神时,她没能忍住。杨白在楼道里吸烟,想到小眠近来的欲言又止,不免心生顾虑。他从来不拒绝小眠的请求,他习惯了这样。小眠比他大了两岁,却丝毫不影响她把他当做哥哥来看待。自打两年前他瞒着母亲去找过小眠后,在杨白的不断央求下,小眠便搬到他学校的附近。这事看似是杨白主动,实则却是小眠半推半就的意思。那时候她出来打工已经两年了,生了病没人照顾,住的地方被小偷撬开过,拿走了她的几十块钱生活费和半根口红。正当自己快要坚持不住准备回家,听从董梅安排草草嫁人的时候,杨白的出现又带给了她一点逃离母亲掌控的希望。

她向来保持着自己的矜持,却在杨白反复而又无力的央求下,搬到了他学校附近,并把工作地点换成了学校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那家三班倒的便利店生意很好,只有晚上的人稍微少些。店长是个挺壮的中年人,同情小眠,只给她安排了早上6点到下午4点的好差事。他自己值晚间10点到次日6点的班,另一班则需要负责搬运和清点货物,因此由两人负责。

杨白想得出神,手里的烟快要烫到他的手指之前,他把烟头摁灭丢进了垃圾桶,转身走回了宿舍。

当时已是深夜,舍友告诉杨白,刚刚他的电话又响了。他和另外一个舍友打过架,因为小眠。杨白的大学允许旁听,小眠虽然没有被录取,却喜欢跟着杨白去上他的课,那些微积分之类的公式她已经两年没读了,还是能够记得一点。杨白的专业课她却一点不懂,不过看着教授在幕布上放的那些平面图和构思巧妙的设计,却已经足够她打发那剩下的时间。后来,她竟然有板有眼地买来本子,如果她的作业完成得好,杨白就会允许她以自己的名字上交作业,而且这些作业通常都会因奇特的构思而受到好评。日子久了,大家见到她总会叫她小眠。她和楊白班上的某几个女生玩在一块儿,耳濡目染,穿衣打扮也相差无几,抹口红,穿裙子,还存下了各式的化妆品。

令众人感到奇怪的是小眠总是在晚上才出现。通常她都会坐在教室后排,用手拨弄着刚吹干的头发。对于那些女生来说,小眠有工作,因此也更有资本,很快小眠就成了她们几个女生中最为漂亮精致的那个。只有杨白清楚地感受到小眠身上的那股莫名的优越感中隐藏着某种根深蒂固的自卑。虚幻的优越感曾经一度使小眠迷失在装扮自己身上,因为她知道,她与她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无法比较,更无法对抗。杨白和那位舍友就是在那之后某次班级聚会结下了梁子,只因为他反复嘲笑小眠是个没考上大学的乡下女人。在聚会上,舍友敬小眠喝酒,小眠不喝,他便又嘲讽了起来,说她心气儿高。杨白当时就把那位舍友揍到酒醒为止,带着哭泣的小眠离开了聚会现场。

杨白看了下,来电显示是母亲何欢的号码。他早已谙熟母亲的台词,想起这些,杨白又犯困了,脱了袜子,没有洗脚就躺到了床上。睡觉前他准备关掉手机网络,连上宿舍的无线,好好地打局游戏。

这几天堆积的作业尽管看来并不多,明早必定要早起去写才行。他总算得到了释放压力的机会。这几天小眠尽顾着使唤他,全然没个表示,这让他有些心冷,转而是一种无奈。和那个舍友打架之后的这十几天来,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打上几局游戏,或者是到学校附近的烧烤摊喝点酒。也许是刚抽了好烟的缘故,倒把他的运气全给吸光了,一连几局,都被对方杀得片甲不留。很快手机便开始发热,他看了看电量剩下不到百分之十。已经是夜里2点多了,他懒得下床,为了不让手机关机,他退出了游戏,很快睡着了。

5

打不通儿子的电话,何欢没有半点办法。对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多年来她无能为力。当年她只是想把自己家的姓传下来,却不曾想把这个家搞得四分五裂。

早前她在当售货员的时候,并不相信这些五迷三道的东西,也不信名字和命运真的有关,到了40来岁的这年,反倒莫名地信起来。父母为她起的名字,原是想让她欢乐,眼下却成了对自己最大的嘲讽。何欢,何为欢乐呢?自从她跟着杨小福回到这个村子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受过,并且一度认为这名字是对自己的诅咒。她恨杨小福,恨他为什么要惹上老林这个麻烦,恨父母给她取的这个名字,并且把罪魁祸首归结于幼年时因为去河里游泳让水草缠住了脚而死去的弟弟。何欢的母亲原本打算再生一个,却已无能力再生育。弟弟的死令何欢有些悲伤,这悲伤还有一部分来源于她自己。因为当天晚上她就被母亲叫到房里,被告知自己将背负着延续姓氏的重任。这让原本懂事乖巧的她变得敏感而焦躁,压迫的结果有时适得其反。十几年后,她不顾父母的反对和杨小福结婚生子。之后,作为母亲同意自己远嫁与和解的条件,她说服丈夫让女儿跟自己姓,并且定期回家看望,才算息事宁人。

何欢把手机揣在兜里,躺在杨小福的身边。杨小福睡得深沉,手脚横在床外,她却不知道杨小福做的是怎样的梦。她忽然想去喝杨小福的酒,于是把剩下的小半瓶高度白酒喝了,转眼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她困得不行,临睡之前,还不忘给自己把闹钟设在早晨6点50分,这是她仅存的那点娱乐。设置的铃声一直没变,还是很呆板的恋情歌曲,只有节奏,却不唱歌词。这么多年,她一直怨他。怨他当时从城里带着她到这乡下来。怨自己当年年少懵懂,只顾着反叛父母。好在,自己已经和杨小福离婚了,尽管离婚证在杨小福那儿,也改变不了事实。她才40出头,如果狠下心来,自己带着女儿单过,或者另外寻个伴,又或者遇上丧偶的好男人,再嫁也不是没有可能。躺在床上,她不禁开始幻想起离开杨小福之后的美好生活,渐渐地睡着了。

6

在阳台待了一小会儿,胡不归还是没能想明白。他四处看了看,当晚的月亮已经隐匿不见,只是楼下的白炽灯分外刺眼。不过,外面的雨总算停了,他听见何月卧室的水正剧烈地沸腾着。

水的震动并没有很快停止,渐渐地,整个房间开始了抖动。胡不归意识到是地面在抖,因为他的腿也开始抖起来。在恐惧的胁迫下,他的目光以极快的速度转移到了门上,他快速地冲下了楼道。没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来,又折返。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并撞开门,来不及犹豫了,就把何月连着被子抱起来,飞奔下了楼。楼道里忽然就挤满了人,充斥着各种味道,烟味、酒味、尿骚味、香水味、泡面味……胡不归来不及逐一辨认。那段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各种声音都纷纷地转变成女人的惊叫以及小孩的啼哭。年纪稍大的孩子惊恐地穿过人群的缝隙,从楼梯的边缘跑了下去。老人们颤颤巍巍地正从房门出来,刚入住的年轻女人们来不及卸妆,被男人果断地从房里拽了出来。啤酒肚很大的老板夹着小皮包被两个保镖用手叉着走下楼来,肚子仿佛就要掉在地上。

何月在半途醒过,发现自己在胡不归怀里,又睡过去了。从八楼一直到底楼的大厅,楼道里挤满了人,混乱而又嘈杂,纷纷跑上街头。如果何月此时在胡不归的怀里醒过来,她一定会先打个电话给一个人。她会最先想到谁呢?是父亲杨小福,弟弟杨白,又或是母亲何欢?不巧,她的电话已经落在了房间内。她现在裹着被子,被胡不归抱下楼去。

地震刚开始的时候,何欢在数十公里外的被窝里躺着。她出门之后不久,杨小福把桌上的汤汤水水扫了个干净,又喝了大半瓶白酒,便上床睡了。何欢回来睡下不久后,他被自己的尿给憋醒了,迷迷糊糊绕到院子的墙角,刚把拉链拉下来,尿到一半他就感觉像是地震了。这场景在电视里他没少见,不想今天让自己遇到了。他赶紧冲进屋子里,去拽他的女人。何欢喝了白酒,怎么也没醒,杨小福只能把她扛在肩上,冲出自己狭小的院子,来到远处已经收割的田野。何欢忽然在杨小福的怀里醒来,忽然乱踢乱踹:“杨小福,你要做什么?老娘已经和你离婚了,你他妈放我下来!”杨小福没吭声,她没想到何欢的脾气依旧和20岁时那样刁钻。刚结婚时杨小福一惹她生气,她就拧他的耳朵。何欢显然是酒醉失了心神,又任由脾气指使自己的嘴,在杨小福的左肩上咬了一口,还是没能挣开。她遂骂道:“老娘欠了你什么債了,你这辈子这样报复我,你自己害得老林瘫痪了,还连累老娘跟你受罪!”杨小福一下子就把何欢扔在田里了。

不远处的某间年久失修的老宅子忽然坍塌,传来噼里啪啦瓦片碎裂的声音。

杨小福蹲在田埂上,看着满身泥巴的何欢吼道:“你从哪里听说老林的瘫痪是我害的了?我他妈那里害他了?我还要说你这个贱女人呢,这些年取了我的钱去养你哪门子的亲戚!”何欢从田里坐起来,言词凌乱地哭道:“还不是给你还债。当年你一声不吭就躲了起来,我去找你你不在,全工地都在传老林是你害的,我就把你给我的彩礼钱都给老林了。当时老林亲口跟我说,也不能怪你,是他自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还要我替你还钱。”杨小福心里莫名地气愤起来:“那是我给你的彩礼钱,你怎么能给老林呢!”“可是老林需要钱,他是因为你才摔下来的。”“放他老娘的屁!我承认你的彩礼钱是我当时找老林借的,可我没有害他。”何欢不信了:“你他妈就别和老娘讲假话了,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敢见老林?”杨小福忽然就孬下來了,憋了好一会儿:“那还不是因为我知道,老林找我是为了要回你的彩礼钱吗?”“可彩礼钱我已经给你了,没有彩礼钱你还肯嫁我吗?”何欢急了:“我有那么爱钱吗?你知不知道老林没了钱,下半辈子就没希望了。”杨小福露出一副无赖样子:“老林从脚手架摔下来,我也没想到,可打死我也不敢害他。老林当时伤得很重,治不好了。”何欢说:“那你就昧着良心,不还他的钱?你这还是个男人吗?”杨小福三吼五吼,酒已醒了大半,伸手去拉田里的何欢。

何欢因为刚刚摔在了田里,脸上都是泥巴。杨小福把她拽到身边来:“是不是老林骗了你,老林还跟你说什么了?”何欢说:“那天我替你去看他,他看见了那个信封好像很熟悉,问我这里面是不是钱。然后他就说不能怪你,你也不想害他的,说我有良心,他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他只求我如果他死了,多少帮着她家里点。”杨小福心里满是愧疚:“我因为不想还他的那笔钱,又怕遇见了他媳妇被追问起来。20多年都躲着他们,你倒替我还了。”何欢也哑了:“老林不能骗我吧?”“怎么不能?人没了能耐,都有点私心,骗你又怎么了。”“我还接济了董梅快10年了,她也不能骗我吧?”“什么?你瞒着我取了这么多年的钱,就是给她们家用了?”“怎么不能?给你还不是让你给买酒喝了。”“我想她早就知道了,只是没办法。她一个女人,她得靠着你用咱家的钱接济她。”何欢仔细琢磨了自己那年葬礼上的情形,老林的死,董梅和自己的重遇,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像颗棋子被人利用,而利用她的人已经死了,不禁感到万分沮丧和生气:“他就不能和你说吗?”“老林当时就我一个同村的工友,谁能说呢。我又躲了起来,她见你去找她,就得求你帮她。”“你这么些年喝酒就是为了逃避这个?”何欢质问道。杨小福唉声叹气地说:“不仅为了这件事,我还以为老林是因为我没还钱给他才死的。还有你给闺女取名的事,你那忽然变得刻薄的脾气。”

何欢再没了话,她发现这个曾经自己托付一生的男人,眼下正裸着上身,透过田间的雾气和尚未褪净的黑暗,她才勉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休息了很长时间,酒气尽散,她才问杨小福:“刚刚,是不是地震了?”杨小福这时才发觉自己左肩上的痛,他皱起眉头,本来想打何欢的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伤口,骂道:“你就不能选个别的时候发疯吗?不要命了!”何欢这才知道,刚刚确实是地震。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自己一度想要逃离的丈夫,在最危难的关头把自己从那个即将崩塌的家里救出来。当年,她曾经是那样地不顾一切地爱他。看着捂着伤口的杨小福,何欢心里满是愧疚。多年的夫妻走到了尽头,却又忽然看见了一点希望。她张嘴想要说些感谢的话,嘴唇微张,却说不出来。杨小福没说话,他伸手去搂何欢,两个人靠在一起。这时何欢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打电话给在邻市的女儿和儿子。她连忙拨通了何月的电话,却无人接听。杨小福此时正坐在一旁,手机在何欢的手里,仿佛成了个炸弹,开着的免提传出无人接听的噩梦。

何欢顾不得流泪的事,又拨给了儿子杨白。电话终于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7

小眠从杨白的口袋里掏出了正在震动的手机,铃声依旧是杨白在那次聚会上用吉他为她弹唱的那首,只有那么几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杨白常用这来取笑她,说她像个林妹妹,总是哭鼻子。每次她哭起来,杨白总开玩笑地说要让班上那个姓贾的男同学来安慰她,小眠总是破涕为笑。

杨白太累了,他枕着小眠的腿,在河岸公园的躺椅上睡着了。

啜泣声平静之后,何欢终于辨认出那声音是自己接济了多年的小眠,当即大骂:“我儿子呢?他手机怎么在你那里?说话!”小眠说:“阿姨,杨白没事,您别急着骂我。”“骂你怎么了?阿姨养活你快10年了吧,到现在我才知道你们母女的阴谋,你们骗得我好苦啊!”小眠刚停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一直尊敬你,阿姨,这么些年我帮你干的活也够多了,到头来我怎么成了个坏人了,又哪来的骗子?”“你们娘俩骗了我,老林不是我家杨小福害的,亏我还接济你这么些年,原来是我自己骨头贱得没边了,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了!”杨小福看着何欢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大声斥骂,并没有说话。何欢将当年之事又借着怒气说了出来,还觉得心中有火难消,接着骂了下去:“你这坏女人,离我儿子远点,你差点把他害死了。”小眠近乎惊厥,何欢所说的事自己竟然半点不知道,她一时气愤不过,说道:“阿姨,你家杨白没事,你放心,他就算对我再好,我就是没人要,也不会再和杨白在一块儿。你就别再挖苦我了。”

杨白终于被小眠越来越大的声音吵醒了,可他却没弄清是谁。他看见小眠正拿着电话,说她不会再和自己来往,以为是董梅打来的,便抢过手机。

何欢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还没开口,儿子杨白便急迫地说起来,让她找不到打断的时机:“林阿姨,不管我妈怎么跟你说的,我对小眠是真心的。这些年我知道我妈对不住你们家,可我对小眠是有感情的。您不该不让她读书又干涉她的感情,她快被您逼死了啊!”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啜泣,杨白见状便接着说:“我知道,我爸和小眠的爸爸是工友,我爸欠了他的钱,这些年一直躲着,可我妈这些年还的债能抵清了吧。林阿姨,我求求您了,别再折磨小眠了可以吗?我求您了。”电话那头的何欢已经承受不住了,当她哭出声来的时候,杨白忽然惊住了:“妈,怎么是你啊?我爸怎么样,家里没事吧?”“你爸没死,估计房子是保不住了。”

杨白说情的时候,小眠终于下定决心用自己的手机给母亲打个电话,这样的动静,极有可能闹出人命。她熟练地拨出了家里的座机号码。

董梅睡得很沉,她历来如此,除了接到小眠打来的电话前那半小时的异动,听见屋内小件的东西以及几片瓦掉了下来,其他的东西均安然无恙。她看了看是个新号码,便接起电话来:“喂,是小眠吗?”听到电话有人接通,小眠有些欣慰。她曾经诅咒母亲早些死去,现在却希望她活着,至少要给她个交代。她问道:“妈,刚才地震了,你没事吧?”“没事,刚刚那动静是地震啊,我以为鸡又在棚里打架把食槽弄翻了。”见母亲没事,她迫不及待地问母亲:“妈,我问你,当年我爸瘫痪的事,你知道吧?”“知道啊,不都和你说了是工伤,当时工地上不给凑了钱,老板还赔了医药费吗?”“妈,我的亲妈,你骗了我多少年!何阿姨说我爸当年骗她说自己的瘫痪是因为被杨白他爸推下去所致,她还接济了我这么多年。这些都是真的吗?妈,我的亲妈,你快点告诉我,我快疯掉了!”

董梅刚睡醒,小眠这番话把她吓了一跳。这些年虽然她受着何欢的刻薄,却也受着她的接济。她心头一阵混乱:“难道当年她给我的钱不是还回来的彩礼钱,而是赔偿款吗?你爸当年说那是他借给杨小福的嫁妆钱,他病了,所以就让杨小福还回来。”“您可是我的亲妈呀,您不能騙我吧。可这些年何阿姨为什么接济我们,这么久的时间,难道是为了要我这半个苦劳力吗?”董梅忙回话:“你爸投井之前曾经和我说过,说杨家媳妇曾经答应过自己,等他死后,会接济你们,你只管去求她。我当时没听出来他已经动了寻死的心思,直到几日后我出门办事,他就从床上爬下来投了井。”她顿了顿。

董梅也弄不清这其中的真假,可她觉得,何欢这些年对自己的接济,都发生在葬礼后,她主动与何欢接触并不惜下跪求她的基础上。因而这些年她对于何欢的接济有些羞愧,每当看着何欢从身边叫走女儿,让她去帮忙的时候,这种羞愧便转化成了对女儿的责骂与惩罚。面对女儿的质问,她只能猜测地回答:“这事情要是真的,那你爸就把我们都骗了。真的,当时取钱的单子还在。”董梅似乎感觉要崩溃,她没想到已经故去十几年的丈夫,在20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仅仅用了半句谎言便把两家人弄到如今的地步。她开始在电话里嚎啕大哭,这个死去的人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告别这个世界,甚至将自己的死亡也计划在内了。董梅叹了口气,感觉气力已经去了大半,缓缓地说:“小眠,你过几天回家吧,我们去找你何欢阿姨,把这事情聊清楚了。至于你和杨小福的事情,要是她不再反对,我也不会拦着你们。”说完放下了电话。

天色已经有些发白,黑夜正在缓慢地消退,只是四周起了雾。

董梅推开了院子里半掩的门,拿了几根柴火准备做饭。与此同时,挂掉电话后的小眠显得有些释怀。转过身后,她看见杨白正坐在河岸公园的长椅上,盯着那只手机。她走过去问杨白:“怎么,跟何阿姨闹翻了?”杨白解释道:“没什么,电话打到一半没电了。”小眠抱着杨白,感叹自己刚刚幸免于难。随后,杨白便想着打给何月。

8

接到杨白的电话之前,何月已经又被胡不归抱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几个小时前的事仿佛还历历在目,那阵剧烈的抖动之后,居民楼前的空地上,附近居民楼里的商户,人们全部都下了楼。

因为是夜间,车少,人们都躲到路的中间,4个车道全挤满了人。有些人因为太过于着急下楼,而摔折了腿。几对情侣正在吵架、大多是因为对方没能最先想到救出自己,而把自己留在了房间里,大地细微的抖动,却足以把全部的人们都吓得惊慌失措。这座城市数十年前曾经爆发过剧烈的地震,造成的伤害至今令人感到恐慌,整座城市的人,连同乞丐都从巷子里跑了出来。有的瘫痪的被几个家里人架着抬下了楼。有的半条腿从医院里逃出来,都来到这原本就拥挤的车道上,更多的人准备去往城市中心空旷的广场。因为害怕余震,大多数人穿着睡衣或内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何月终于在众人的吵嚷声中醒来。渐渐地,她回忆起被胡不归抱下楼来的情形。她有些腼腆地问胡不归:“刚刚是不是地震了?”理清状况之后,她发现自己衣衫单薄,于是她略显腼腆地说:“抱紧点。”身子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胡不归有些诧异:“怎么了?”何月回答:“我衣服落在上面了。”白色的床单在人群中被胡不归抱着,宛如刚刚做成的婚纱。何月见胡不归不说话,又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早有预谋了。”胡不归却忽然“咯吱”一声笑起来:“算是,也不是。”何月知道他又在逗她,心里却又暗暗地高兴,这高兴里面居然还有一点泪水。

他们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靠近了的时候,何月听出胡不归喉咙的沙哑并不是天生。于是她问:“你的嗓子?”胡不归说道:“分手,飙歌造坏了。”何月问:“没法医了么?”胡不归没说话。何月有些发愣,再过了一会儿她说:“老胡,来唱首歌吧。”胡不归说:“那我还是用哼。”见何月一脸不答应,他又说:“要不,你喜欢听口哨么?”何月用手蹭了蹭他的胸膛。老胡说:“唱什么?”“就唱《迁徙》吧。”于是,在地震后的午夜,人们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床白色被子,里面裹着个女人,断续地唱着歌。她躺在他的怀里,看见了漫天的星辰。

等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人们终于放心了。这个世界除了自己的心里乱成了一团,并没有太多的改变。女人们回到住处,重新梳理自己的头发,卸掉自己脸上被汗水渲染过的妆容,只有那对吵架的男女还在互相埋怨。老人们已经相互搀着回到了住所,医院的护士推来轮椅,几个医生带着口罩,把那些骨折和摔伤的人送进医院。何月本来受了寒,又遭了惊吓,有些虚弱。回到房间后,胡不归就让她躺在床上休息。他闻见了满屋的药味,便倒了一碗递到何月身边,说:“喝吧。”何月刚想解释,胡不归就说:“先喝了吧。”何月接过药说:“老胡,我这只是宫寒,之前一直没好意思和你说,怕你嫌弃。”胡不归说:“没事,我懂。”何月一骨碌把药喝完后,身子渐渐舒坦了些,她这才想到自己落在屋内的手机。

她刚想打电话给何欢,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小眠的号码,听筒里却传出了杨白的声音:“喂,小月,你那里没事吧?”“没事。爸妈打电话给你了吧,家里怎么样了?”“家里没事。你最近忙什么呢?”“没忙什么。”杨白问:“怎么,连我都不肯说么?我可是你哥。”何月说:“别瞎说了,咱俩是龙凤胎又剖腹产,爸妈没有给咱俩论姐弟就不错了。”杨白问:“跟哥说你怎么了。”何月说:“我把工作辞了,两个月了。”杨白说:“我以为怎么往家里寄钱的日子都那么准了。”何月说:“人总不能老是盲目地活着吧。你和小眠怎么样了?”杨白说:“咱家和林家的事这么多年也闹不明白,可我相信这事情总能解决。”何月说:“大家都一块长大,你和小眠的事情我肯定支持你。不过你得改口哈,我可是你姐。”杨白连忙说:“谢谢姐,没什么事,我先挂电话了。过几天放假,我们一块回家吧。”“行。”何月的话音刚落,杨白和小眠已经走到那家便利店外了。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手机开的是无线,重新连上网之后,立即冒出一大堆消息。杨白随便选择了其中某条关于地震的新闻,里面这样写道:“凌晨3点45分,本省附近海域发生3级有感地震,我省多数城市震感强烈,持续时间14秒,逃生的民众造成了部分交通堵塞。有危房坍塌,多人受伤,所幸并无人员死亡。”

杨白看了看,准备再打过去和母亲说说这件事。

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的时候,何欢和杨小福已经坐在小眠家里,说说笑笑,冰释前嫌了。在杨白的手机没电之后,何欢便起意,说该和董梅当面说说清楚,并且地震了,独自在家只怕是凶多吉少。为避余震,两人便绕了远路,从田埂来到了老林家。喊了许久,可能是两人的声音都已经沙哑,有些耳背的董梅没有听见。他们便爬了院子,来到里面。见到董梅在做早饭,便走了进来。杨小福终于肯道歉了,他跪在董梅面前:“嫂子,我错了。当年我不该躲。”董梅有些茫然:“你媳妇不是已经把嫁妆钱替你还回来了吗?”何欢又问董梅:“梅姐,可是老林当时说是我家小福害了他,我可是听得真真的。这些年,我不是不喜欢小眠这孩子,可两家有这样的恩怨纠葛,我也于心不忍。”董梅又懵住了:“当时老林和我说这就是那彩礼钱啊,你和他在屋里聊了什么,他后来也没和我说。”

“这么说,你不知道?”“看在你接济了我和小眠这么多年的份上,我怎么着也不能骗你,我真的不知道。”“这么说,老林是骗我的咯。”她们就这么聊了起来,最后都把症结归到了死去的老林身上,她们起初对他还有些怨恨,最后竟不约而同地替他可怜起来。在小眠家快吃完早饭的当口,杨白的电话不期而至:“妈,我姐打电话给我了,她没事。你们在哪呢?”“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跟你爸在你董阿姨家吃饭呢。”杨白忽然有些诧异:“什么?妈,你不是和我爸一块儿反对我和小眠吧。”何欢赶紧解释:“没有,没有,你爸也正在考虑。你回头再打电话跟你姐说,让她放假也回来一趟,大家一块吃个饭。”“这回不会再给轰出来了吧?”“不会。”“那我和小眠的事情呢?”何欢逗他:“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也可以跟你董阿姨商量。”“别,别,我喜欢。”几句寒暄后,杨白挂了电话。

吃完早饭,董梅把两人送到门口不远处。沿着田埂走了一会儿后,何欢感觉到手机的震动,她并没去按。杨小福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大亮了,雾也散了。何欢手机的闹铃多年来一直没变,她依偎着杨小福,问他:“小福,要是我们没有离婚,那多好。”杨小福这辈子的福气,总算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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